祖先留下来的第一句话，不是祈祷，是警告。
能反转时光修复器皿，不必然为神；能使亡者归来者，最不可称神。人一旦掌控时间，便相信错误可以被抹去，罪也能被修好。因此，村子的祖先不称它为神，而称它为鬼。
时间之鬼。
多年以後，警告被磨成传说，传说又被包装成祭典。村里人不再真的相信水中会有鬼，只相信十年一次的照影祭能带来游客、生意与一点久违的热闹。
每逢月亮、木星与那颗被古籍称作「归星」的恒星连成一线，村子便会点起灯笼，摆出水盆，让人对着倒影许愿。孩子们唱着童谣，老人们坐在庙埕边看灯，摊贩把糖葫芦和烤香肠排成一条明亮的街。水盆里映着无数张脸，乞求时间之鬼，有人求失物归来，有人求病痛远离，也有人只是跟着热闹，把愿望说给自己听。
但真正知道传说完整规则的人已经不多。
特定天象出现时，站在始祖墓碑遗址之上，看着倒影许愿，时间之鬼就可能让破碎之物复原，或让Si去之人归来。
林文清找这个遗址，找了二十年。
那年他五十岁，头发半白，仍梳得整齐。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，镜片後的眼睛总像隔着一层薄雾。他身材瘦高，穿着洗得微旧的衬衫，外面套一件深sE外套，手里提着皮包。若白天在村路上遇见他，多半会以为他是某所大学来做田野调查的教授，而不是一个准备在深夜里向鬼许愿的人。
山下的照影祭已经开始。锣鼓声沿着溪谷爬上来，被树叶切碎，变成模糊而遥远的震动。主持人的声音从广播里断续传来，孩子的笑声像漂在水面上的碎光明亮而遥远。林文清站在半山腰回头望去，村中心的灯火聚成一团，像有人把星星撒在地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才继续往山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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