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叔。”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撕磨过沙砾的喑哑,指腹无意识地、反复地摩挲着腰间那只由云儿巧手绣制的锦囊,其上针脚细密,纹样却带着少女的稚拙天真,与他此刻低沉的嗓音形成了强烈反差。“方才……我……入梦了……”他抬头望向徐安,月光在他清澈的眼眸中碎成一片粼粼的银色湖面,“梦见了……二叔。他在浩渺云海之上御剑而行……剑柄之上……挂着的……竟……竟是家中灶膛里……未能燃尽的……半截麦草秸……”
话语骤然如断弦般止住。徐安清晰地看见,少年眼眸深处那片因月光折射出的银湖,瞬间碎裂了,只余下沉寂的、冰冷的、无尽的苍茫——那苍茫的光芒,恍然与二十年前那个风雪肆虐的破晓时分,二哥肩头行囊未系紧、在灶火微光中飘摇的麦秸草绳头遥相呼应!光阴何其倥偬……短短二十载尘缘交替,当初那个拖着鼻涕追在父兄身后讨要麦芽糖粒的幼童,竟也在命运磨盘的转动下,悄然褪尽懵懂,于繁华天云城中撑起一方足以让无数人家仰仗生计的广厦……
无声的角落,云儿赤着玲珑剔透、白玉凝脂般的双足,悄然踏过凝结寒露的青石小径而来。那双金线绣花的精美小鞋,静静遗落在回廊最深最浓的暗影转角。她屏息停驻,沐浴在月华最盛的辉光中,目光穿透清寒夜色,凝望着石阶上兄长如古松石雕般静坐的背影——那孤绝的身影被清冷月华赋予了某种圣洁的朦胧银辉...
少年,闻得细微足音,蓦然回首——
刹那间,云儿猝不及防地跌入兄长那双平日总是荡漾着温煦和风、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瞳孔之中!那里不再有熟悉的暖光与笑意,唯有无边无际的、恍若吞噬了整个寰宇星辰的空洞与寥廓,巨大的虚静向她扑面而来,窒息般的心悸。
“哥……”细若蚊蚋的声音刚刚逸出唇瓣。
一股凛冽如刀的穿廊寒风骤然旋起!卷起地上如盐似霰的碎雪寒霜!云儿单薄的素色细棉中衣瞬间被寒意穿透,肌肤激起细密的战栗!然而,一股更深邃的、源于骨髓的冰冷瞬间攫住了心脏,冻结了血液奔流。
没有任何犹豫,徐云瀚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外袍,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护与迅疾,将妹妹娇小的身躯紧紧裹缠起来。那带着体温的粗糙布料隔绝了寒意的侵袭。就在他指尖无意扫过云儿发鬓间那支紫色玉兰绢花时,动作猛地凝滞!——他骤然记起,这瓣瓣精巧、颜色鲜妍的假花,正是深锁在三婶秘不示人的妆奁底部、浸染了她半生回忆的陪嫁旧物。
绢花那冰凉非生的触感,如同最细的银针,猝不及防刺入心尖最柔嫩的软肉。酸楚与疼惜如汹涌潮水瞬间冲垮了眼眶的堤防,滚烫的液体几欲夺眶而出。原来……离别之殇的长篇叙事诗,早已在他们朝夕相处的每一个晨光熹微与暮色四合中埋下了伏笔,只是直到这分离的前夜,才以震耳欲聋之势,轰然奏响了序章!
“走,哥带你上屋脊看星星,”徐云瀚强抑喉间的哽咽和眼底的湿意,刻意让语调显得松快,甚至抬手指尖轻佻地想去拨弄她发鬓间垂落的细幼蝴蝶丝绦,“省得去了那座仙气熏天的大山门,被那里面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们衬得……倒像个刚从土坷垃里刨出来的傻丫头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只冰凉却异常坚定的小手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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